February 2, 2007

2003年习作——面具

小时候,它是我们的玩具;长大后,它成了我们的工具。

——题记

《大明宫词》中,导演以面具为线索贯穿了太平公主的一生,当然也贯穿在她与薛绍的爱情中。举国欢庆的上元佳节,太平公主第一次揭开了薛绍的面具,那时的她就有种莫名的感觉——面具以及面具后的人可能将影响到她的一生。薛绍离世十数年后,在她决绝地坚守着空寂的心灵时,另一个面具下的人走进了她的人生。当张易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终于按捺不住起兵叛乱时,她终于意识到他只是一个面具,即使外表一模一样,终究也只是面具。于是在凄凉的后半生里,她始终拒绝着爱情。不知不觉中,她把自己也套入了面具。

《大明宫词》的编剧似乎受莎剧影响颇深,从用华丽词藻构建的长剧念白即可窥见一斑,于是我看到了另一个影子。

寒风凛冽的丹麦在暮气沉沉中逼疯了它的王子。尽管他曾是性格温厚、外貌俊朗、文武双全、深受国民爱戴的王子,可弑父的仇恨、母亲的不忠、四周暗藏的危机终于令他自陷悲剧。他假装疯狂,本是为了探明真相,但谁又能说这疯狂来得毫无理由?他所处的环境好似一张网,困住了他,使他无法动弹,又如北极圈里的极夜,黑暗得令人绝望——触不到的惶恐却又紧紧裹挟着他。他只能为自己做了个面具,用这个面具整日宣泄自我的苦闷。不幸的他同时成了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他的痛苦一旦宣泄,新的痛苦又不断地成倍注入。如患强迫症般,他在被迫为自己做了第一个面具后,不断地把自己套入了新的面具。在他悲剧性格的驱使下,他把这些面具作为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方式。终于因为这样,他被疯狂永远地埋没,无法自拔。

但是论起面具,恐怕谁也比不上中国的古人。哈姆莱特可以选择疯狂,尼采也可以选择疯狂,不管是假装的疯狂还是真实的疯狂,他们始终在不断地宣泄真性情;孰不知识这样的宣泄,加速了他们的毁灭。中国的古人极少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疾风骤雨,他们是忍耐且含蓄的、理智又深刻的,正是面具使他们更清醒地看到了现实,然后更深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

传世名作《韩熙载夜宴图》里,无论是观看歌舞的韩熙载,还是击鼓助兴的韩熙载,始终是不发一言、喜怒不形于色的,只有他的眼神,透露出一丝丝淡淡的哀伤,不仅来自内心,还来自他人生路上的最深远处。

“疏影不识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如此旷远幽深的雅趣,惟“梅妻鹤子”林和靖独有。而他也不过是无数终老山林的人之一。无论范蠡、刘基、严子陵、林浦,隐逸本身就是他们处世的面具。他们通过亲近大自然,获得一种与天地自然同在的精神超脱,与宇宙万物融为一体的陶醉感和超脱人生责任的安宁感、轻松感。他们往往把山川景物作为遗忘世事、忘怀山伦的契机,或者向田夫野老觅求人情温暖,向浩荡江河叩问人生至理,在文学艺术中颐养情致,在著述生涯中寄托理想,用来化解现实生活中的功利考虑,使隐居生活中的寂寞、困顿和辛酸,从这些无利害冲突、超是非得失的审美愉悦中,得到心理上的慰藉和生命价值的补偿。他们的面具是最高层次的,可最终也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于是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独自走向死亡。

相比而言,这是最安静、最幸福的人生方式了。尼采说过:“人的可爱,在于他是一种变迁和一种毁灭。”不敢面对生活的,不敢面对死亡的,都戴上了厚重的面具。生命的本质就是痛苦的,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而已。

还想补充一句,在每个人的生命旅程中,只有过一个抛却任何掩饰、显现自我本真的阶段,那就是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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