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琐记

1.“一切生物的本能是在力求生存与发展上，这难免引起生物间的矛盾。性善又从何谈起？“

季先生在涉及到性本论的争执时，简单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我原本就是支持性恶说的，却更多凭着一种感觉和粗浅的认识，无法说出明确的理由。季先生一句话，让我茅塞顿开，佩服之至。

2.季先生提出“成功=天资+勤奋+机遇”的公式，其实并无大新意。不过他引用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学问的三种境界来说明成功的因素，于吾等浅陋寡闻之辈乃初见耳，故推崇之。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对成功的预期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勤奋

“众里寻他千而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成功的状态

3. “知足知不足，有为有不为。”

很简短，但是包含了好几层深邃的思想。首先强调人要懂得知足，也就是适可而止，其次说自知者明，知不足是说能知道自己的不足。有为，强调的是要坚定于自己的信念和原则；有不为，是说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三思后行，并且懂得取舍，知道进退。君子做出选择的时候是洒脱的，不是举棋不定的；已经决定的事绝不犹疑。

其实这是季老引用的一句话，原句是冰心给别人题座右铭时的句子。若非洞若观火，则无鞭辟入里。

4.原文选自《论语》“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先生同意孔圣人的说法，三思太多了，考虑两次就可以了，而多思就不好了，因为会误事。季先生说自己身有体会，吾亦如此。多思多虑，患得患失，无益也。

5. “好誉而恶毁。人之常情，无可非议。“

季先生说让每个人都满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否则就圆滑得像个琉璃球了。季老说他自己早先吃过这样的苦头，我又何尝不是呢，并且直到今天还在犯这样的错误。罪过罪过，引以为戒。

6.“昔者天子有诤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诤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大夫有诤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诤友，則身不離於令名。父有诤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诤于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故當不義，則诤之，從父之令，又焉得為孝乎？”《孝经·谏诤章十五》

这段话相当经典。

7.“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常宜放眼量。”

也是毛诗中我最喜欢的一句。豁达坦然。

8.“涅磐者，圆融清静之谓。原意为‘终止’。”

无他，我又长见识了而已。

9.季老认为善恶之辨也就是“放纵本性与遏制本性的斗争”。很欣赏这句话，私以为季老对于宏观人性的拿捏十分精准，分析相当精辟。

10.“哲学家同诗人一样，都是在作诗。做不做由他们，信不信由你们。”季老先生看来是不屑于哲学这门学科的。他虽然没有怎么涉足过哲学，但因为在学术上浸淫一生，于学问和治学竟也通达。此话是大实话。

11. “中国哲学袭用前苏联的方法，先给每个哲学家贴一标签，不是唯心主义，即是唯物主义，把极端复杂的思想简单化了。不足取也。”

又是一句大实话，道出我的心声，不觉神清气爽。季羡林先生的“真”，大概没几个人能比得。

12.“不要迷信‘老马识途’，不要倚老卖老。” 

13.汉人自古推崇“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行过程。中国思想文化的精髓是注重个人修养并且注意处理社会关系，反映了汉族偏重实际的价值观。像讲修行过程的这句话中，前四项是“修身” ，后三项是“社会关系”。而季老认为西方最不好的思想是征服自然的思想，过分强调人定胜天的后果就是生态环境被破坏；而我国早在古代就有“天人合一”的思想，也就是说天和人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的，这里“天”指的是自然界。可是国人并未继承和发展这一光辉思想。季老不仅反对过分强调“人定胜天”，也反对把天神化。与老子把“天”视作物质不同，与同为儒家的荀子把“天”近似定义为自然界也不同，孔孟把“天”看做“神“。他还强调说，中国切不能向西方推崇的实用主义迈进。季老在德国亲见两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孩子打架，却没有人责备大孩子欺侮幼小，由此他懂得，西方人的正义永远在强者手中，只要能把别人打倒就是正义的。他又亲见一位卧病在床的老太太，吃的是儿女随便放在门口的冷饭，而儿女的狗每天都能吃一斤牛肉，由是知，在西方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潮流中，没有价值的人的命运是悲惨的。

既然中国有那么多超前于西方的思想，那么我们不仅要“拿来”还要“送去”。季先生提倡“送去主义”，把中国的思想和文化送去西方。起点就是汉语。

14.季先生再次表明他对哲学的不喜欢，他认为哲学家只是空有“形成体系的野心”，而没有形成体系的能力，思想家往往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以只言片语，叫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15.季先生讲到的几个具体的例子，我无法完全赞同。私以为，以季先生的能力和阅历来说，统观全局绰绰有余，但是在体察私情上，他还是不够细腻。他批评所谓的魏晋名士，狂涎不过是怕死的表现。我想来推崇东晋士人，自然得为他们正言。窃以为，狂傲如阮籍者，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不过环境所迫，情郁心中，无处宣泄而已。退一步说，就算这是他们避开官府耳目的一种手段，也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被官府丑陋地公开处死。后人鲜有不贬损竹林八贤者，然真正的士风，此后也就消失殆尽了吧？他们本质上的真性情，他们的清高孤傲，他们假意的狂放不羁，他们内心的敏感悲凉，当然还有他们不竭的才情，我都喜欢，这也正是他们卓越的地方啊。可是这一切看起来都太难得了，太可贵了，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不是凡人能够承受得起的，士风竟因此渐渐衰落，实在让我痛心。

16.江淹有诗句：“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季先生认为这是江先生怕死的表现。我没有什么发言的权利，因为我并不了解江淹这个人。但是仅就这句诗来看，我理解的是死亡给个人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尤其是突然的死亡；因为人无法预言死生，所以无法尽其事了却遗憾吧。

17.季先生的《八十续怀》写得相当动情，可是因为比较长，我没有摘抄。推荐一读。 

18.印象比较深的还有冯友兰的一句话：何止于米？相期以茶。

“米”指的是米寿，也就是八十八岁寿诞，“茶”指的是茶寿，也就是一百零八岁寿诞。呵呵，不服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