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13个小时的火车,整夜没有合眼,挤在局促的空间里无所事事地扼杀时间。
到南京了吗?天边露出第一抹亮色的时候,我就开始不停追问。
不仅仅是一个地界那么简单,对我来说,是“熟悉”的同义词,虽然我从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直到真正下火车,那样兴奋的心情消失殆尽。
轻轻说:
我回来了,终于……
你一直在等我吗?
离开只是很短的时间,感觉却隔了很久。
看到城市几乎没有变化,心里居然有不曾尽兴的遗憾。
阳光很好,天气炎热,
我的手心却一直冰凉。
才发现很久没有走进医院的大门了,医院的新大楼炫目得让我不敢正视。
本来是好事吧,可是大楼再新,也无法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
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刚走出电梯,我就看见在正对门口的病房里的你了;
是因为我们的七月初七吗?我们之间居然有这么多惊人的默契。
是一种奇迹般的感觉让我们同时四目相对吗?
可是,我还是愣住了;
你像早已预料准一切一样微笑,在我刚看到你的那瞬间,是一如往常安静的谨慎的却又像洞悉一切般的微笑——
那是所谓“智者的笑容”吗?
只是,该死的我破坏了重逢的喜悦氛围,我愣住了。
在几秒钟甚至几分钟之后,你仍然没有见到我的笑容。
你关切地问我一切如何,我点头算是回答。
你再次微笑,因为欣慰,然后重复着嘱咐了无数遍的话,仿佛我还是个孩子。
我承认,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孩子。何况我还那么孩子气。
一个任性的孩子,笨到连勉强挤出笑容都不会,因为面对着你苍白的脸颊和嘴唇;
一个倔强的孩子,笨到连忍住眼泪都不会,因为想到,差一点点再也见不到你;
还是一个脆弱的孩子,再流下第一滴眼泪之后,再也无法自已。
你有些沮丧,却还是安慰我,可我不是乖孩子。
几乎是被爸爸强行拉出了病房,然后被拽上车送回了家。
一个人的家里,居然这么冷清;
一个人的房子,居然这么大;
——习惯一个人的我居然一直没有注意到。
炽烈的阳光把窗台烤得炙热。
浮动在空气中的光影,以及跳跃在阳光里的浮尘,
不停地提醒我:寂寞,我很寂寞。
为什么好不容易进入人世的生命终有逝去的那天?
为什么生活偏要生出遗憾?
为什么要有生离死别?
为什么要有悲伤?
为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释迦牟尼也无法解释,所以只能潜心钻研以求揭开这个谜底。
经文只是他表示妥协的方式。
那么我也不再强求答案。
曾经的自己,会想很多傻问题,比如:当爸爸妈妈不在了,我怎么办呢?
我想得到的回答是,和他们一起,不管他们在何处。
那么你呢?你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
那些我珍惜的人们,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无法去想,因为泪水无法一次流尽。
那么就想着,我是你生命的延续好了,
如果这样能安慰自己的话。
至少要让你,尽快地看到我的成长,最好还有成功,
要让你重新看到我执著的追求,
要让你看到我留住了坚强并且找回了骄傲。
那么也请,让我一直看见你的微笑。
感谢你的存在。
仍是这样狭窄的安静的街道,
有凌乱的阳光跌落到了地上。
时光流转,
也是这样的人行道,
南大街的新华书店,
喜笑颜开的我,
因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满足,
可惜,记忆里丢失了你。
很想知道,当时走在我身后的你是怎样的表情,
记忆里没有符合要求的记录,
一本砖头般厚的书,一个中国行政区划拼图的玩具
构成了所有的相关信息。
以及,不可思议地,
我始终记得那时街道的样子,
人行道的台阶,
还有仿佛嵌入地面的阳光。
我也曾经恨过,
当我感觉再也不会被宠爱的时候。
被剥夺特权的我,
过早地开始叛逆,
甚至乖戾,
成了满身是刺的怪物。
初一的秋天,是阴暗的秋天,
骤寒,过早的萧索,
第一次,我体会到了冷清和孤独,
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敏感,
并且,第一次,讨厌你的家,讨厌你的房子。
房子里还保留着我最早的记忆,
可还是讨厌,
只是妈妈出车祸了,
我的家只剩了空的房子。
赌气般,要你给我背书,
像妈妈一样,
其实只是想妈妈了,
思念像杂草一样疯长。
你默默地拿起我的课本,取出了眼镜,
一贯的轻和缓慢,
轻到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柔美的动作能完美地配合慢镜效果。
一篇《卖炭翁》,
其实已背得烂熟,
还要故意背错,
只是想让你厌烦。
本来就有些暗黄的天空,色彩渐渐浓重,
我们还在那样执著地对抗。
很好,你没有放弃,
所以,我放弃。
再次去医院看你,
终于能够不哭了。
我确实一直在进步,对吧?
我也不会输给你,对吧?
因为,我的身体里也留着你的血液啊,
我有丝毫不逊色于你的坚强,对吧?
不管受了多重的创伤,
都有自我治疗的能力。
我坚信,
当我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的时候,
是及时赶到的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是你的故事赋予我勇气。
感谢你的存在。
小时候,我总喜欢缠着你讲故事,
你的故事不是童话,没有幻想,
每一篇都是“頑張れ"的励志故事,
懵懂的我还是喜欢。
也许向你的方向前进的想法,
从那时候就根深蒂固了。
故事里的澎湃,
年幼的我也能感觉到。
理想无法实现,
被迫向现实妥协,
那样的不甘心,
成年后的我才能体会。
也许更痛苦,
才华的被埋没,
青春的被蹉跎,
人生轨迹提前画好,
按部就班的枯燥,
还有寂寞。
因为经历太多养成了慎言的习惯,
因为生活了无新意再也找不到倾诉的对象。
你遗憾,没有女儿;
你说,你很高兴还有我的存在;
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也无法猜出你的心思;
你只是让我在偶然中发现你原来收藏着我很多遗失了的记忆,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理想,
你为一句“解放全世界妇女”兴奋不已,
可我早已不记得它的存在,
何况,你从来没有表现过兴奋的样子。
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回忆,
多到可以写本厚厚的书。
你说过,人生的至高境界是心如止水,
你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
淡,是一种至美的境界,
静水流深——虽然表现的是种状态,可是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词形容你了。
只是,我不奢求,
我只能尽量平淡地描述着,
用我的文字,
记录我们两个共同的故事。
为了我,请你不要放弃,
好好活下去的坚定信念。
只有你的存在,
才能给我足够的力量,
战胜我自己。
- 往昔的幽灵 | Time: 7:08 pm (UTC+8)
为什么想起呢娘了呢?
Comment by zz — December 24, 2006 @ 6:17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