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9, 2006

从小到大,我的聪明都过多地体现在记忆上了。于是从我记事起开始,大的小的、重要的琐碎的事情,我几乎都记得。其中有10%是快乐的回忆,另外的90%,在我看来,主色调无一不是灰暗的。而在90%中,98%是屈辱和自尊的斑驳交错。

我可以容忍的大概很有限吧,我自己都不清楚。但能肯定的事,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都不许——对我自尊的践踏。

曾经的我是那么懦弱和胆怯,可以任由同龄人欺负。当教室里缺少一张凳子的时候,站着的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定是我;当老师训斥不遵守纪律的孩子时,我一定是手心被打得最痛的替罪羊;当大家都溜回家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乖乖地出完整片黑板报,否则无法交差;当我一个人的劳动得到老师的肯定时,有幸领奖或者被表扬的幸运儿必然不是我……即便如此,当其他孩子尝到欺负我的好处,想一直把我当他们的奴仆的时候,我也毫无怨言地答应,因为大家都是我的好朋友。虽然他们有些小心眼,但是对我却不坏——他们把我当作他们需要的人,这使我有种获得肯定的价值感。

然后,我离开了这群单纯的孩子,我渐渐懂得的一个道理是:这个世界上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是恶人。我忘不了,那个善良的孩子看到别人嘲笑的眼光时,满怀的心伤;我忘不了,那个聪明的孩子取得一点成绩时,四周充满嫉恨的目光;我忘不了,那个单纯的孩子因为和同学们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电视剧剧情,被同学告状、被老师训话的愕然和惊慌。正因为我忘不了,这些最琐碎的事情也能和黄豆一样,在我心中不断发芽、腐烂。

也许我要感谢他们,感谢他们拿走了我的懦弱和胆怯,感谢他们带走我的忍气吞声。某一天我终于爆发的时候,整个班级都沉默了。何况是他们,连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但是,我不再受屈辱。我能开始捍卫自己的尊严了。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记仇的一个人,数年前也还不相信这样一个心理测试的结果:我是复仇女神美杜沙。

随着我的个性意识在成长过程中愈加明显,我的抱怨也愈多,我埋怨自己得到的待遇总是不公平。其他孩子下课时可以在教室里打闹玩耍,而我做同样的事情却被勒令罚站;其他孩子上课讲话被老师点名时下课只要去被训话,而我做同样的事情却要抄上十几遍的课文,整夜不能睡觉;其他同学回答不出问题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继续听课,而我在同样的情况下却得看老师阴沉的脸色,耳边萦绕着老师极尽挖苦讽刺的话语……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要经历这么多曲折,忍受这么多不公。初三的化学竞赛成了我心中永久的痛。为了准备那次竞赛,我投入了我所有的热情,甚至放弃了物理竞赛。看见敬爱的物理老师失望的表情,我只能在心里拼命重复“对不起”,只是因为这个有把握得一等奖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我要我的初中生涯有个完美的结尾,我要我的高中生涯有个辉煌的开始。结果对我来说是残酷的,我被迫把复赛的名额让给了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是我们语文老师的独子。

有时浑浑噩噩地看动画或日剧,里面的主人公无一例外地喜欢说勉励的话语,里面的主人公在前进的路上无一例外地遇到很多的困难,只是他们的结局都是那么美好,以至一直把我这样傻傻的家伙蒙在鼓中,使我一直以为努力了就一定会有回报的呢,没想到真正阻碍我的是弱小的我无法跨越的障碍。追记到的还有小学二年级时的夏令营名额被抢,因为同学的妈妈给老师送了礼物;还有第一批入团名额被抢,因为同学的爸爸有着不可小觑的权势。

我无法忍受,我不平则鸣。没想到我的无药可救已经不是一般的程度。我以为我的声音能被清楚地辨认,谁知道这声音根本穿不过人潮,于是在半途中,它被扼杀了。

敏感的心赋予我这样的一个本领——不论多小的事,不论多久之前的事,只要是我的自尊被伤害的事件,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谁、何时、何地、怎样——我有些质疑我记这些事件的目的,难道我真是想着有一天要报仇吗?也许是的,我的自尊被践踏了,我的记忆有责任为它复仇。

那些嘲笑我的眼神,那些不屑的神情,那些鄙夷的口气,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恶毒的谩骂,那些……不管什么,都尽管拿出来好了。丑恶的嘴脸,我一定会记住,在适当的时候加以回报,至少数倍的回报。复仇是我活着的意义之一,只有看着那些丑陋的脸都不见了,我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忏悔吧,谁让你们惹我;赎罪吧,忏悔也不能改变我的心意。当初你们用怎样愉快的心情损害我的尊严,我就用怎样愉快的心情欣赏你们惊恐的表情。 

不要以为我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在得意地笑?你们以为自己得胜了吗?等着吧,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不会的!哪怕用一生等待复仇的时机,哪怕同归于尽,我也决不允许你们如此嚣张!

等着吧!今天,在这里,我决定开始复仇的计划。将来的某天,我会用你们的痛苦祭奠纯真和善良的亡灵。你们真是可怜啊,居然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仇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