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1, 2006

背后

2006年4月21日,梁思成先生诞辰一百零六周年,怀着一份思念,偶尔拾起林洙女士的《梁思成林徽因和我》,去探寻逝去的一代人的往事。然而我的目光转移了,因为主角们的舞台太大,他们又太炫目;而配角,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串起关键的情节。我的心被刺痛了,我在想如果是我,我会不会勇敢地走入他的生活——在他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失去了此生最美好的时光,却急需照料和关心的时候——答案也许是否定的,哪怕他是我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巨人。

活在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甚至可以说无法相提并论的人的阴影下,她不会伤心并且自卑吗?也许这样的怀疑显得我很狭隘——我承认在某些问题上我是很狭隘,可是真正付出爱的女人不会哪怕是偶尔这么想吗?难道她们偶尔不会产生如此的错觉——我所担当的角色是另一个她而已,我付出的一切只是承担着她的遗愿而已,我的存在只是因为他们深爱彼此而不是我和他相爱?

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抄写了她的所有诗作,并把这个手抄本当作无价之宝时刻藏在身边。偶尔他会翻出那本诗集,随意地念上一篇。林洙是他的唯一听众——也许这时他并不一定需要听众,他是在怀念她,怀念她的才华和气质。据说当时梁思成写给林洙的求婚书就是以林徽因的一首诗起兴的,那首诗是他最喜欢的一篇。而林洙女士看到、听到这些诗作时,她作何想——有没有一点点的失落,有没有一丝丝的哀怨,有没有一些些的不甘?

难道她全然不顾忌,只是因为林徽因是她的偶像?

那有多悲哀啊,挣扎在自己的两个偶像之间,完全如同一个旁观者,听他述说他们的往事——那是寄予他所有感情、热情和爱情的岁月。然后又让她目睹,失去了林徽因的梁思成,其实也失去了知音和配合默契的工作伙伴,然后他失去了丰富如泉涌的灵感,他的草创即使依旧为人称道,但是那种堪称经典的琴瑟和谐的灵动不再。

然后有文革,他再也无法全身心投入自己的事业。当林洙找到林徽因的一些遗物并且想要整理的时候,梁思成阻止了她,并且让她把一整箱图纸、论文都烧掉。伊人已去,幸哉悲哉?他的雄心壮志亦随她、亦随着那火光那灰烬消失了。只剩最后一张时,他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细细地端详、微微地摇头、轻轻地叹息,眼角还有泪迹吧,最终狠心抛下却再也不忍回首触及那烈烈的火光。

林徽因走了,他的灵魂也走了。当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自己倾心仰慕的那个人时,林洙女士的心难道不痛吗?怎么可能,我的心都痛了!

后来梁思成也终于故去了,他追随着他心爱的徽也走了。林洙女士又开始花费大量精力整理他们的遗物,搜索脑中的记忆,撰写这对伉俪传奇的一生。

她到底在其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也只有她知道。纵有后来人如我,无事生非地作着某些猜疑,或者为她抱不平,那也都是没用的吧。真正的爱能产生多大的力量,我又怎么能体会呢?如果我想到的一些她在心理上都经历过的话,那么我真的要对她肃然起敬了——是对除她身份外的个人的肃然起敬,因为这个“配角”,对梁先生爱之深远远超过了林徽因。

被爱和爱之间,哪个会让人更幸福呢?被爱得久了,会不再珍惜会厌倦不会再感到幸福;所以还是爱和付出更幸福吧?

我告诉他我的感觉,然后他又给我讲了另一个传奇。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李约瑟,在他同样是生物学院士的妻子故去两年之后,与充当了他三十年助手的女子结婚了。这个年轻时异常美丽的女子为他和他的事业耗去了所有美好年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这三十多年的付出终于得到了他的倾心。婚后两三年,她就故去了,脱去了疲累的肉身,含着满足的微笑。

无端地,我想到了罗丹最有才华的秘密情人。她曾是他的学生,也曾是他的助手,但是她为了爱他放弃了她热爱的艺术,放弃了她罕见的才华,放弃了她为之付出的多年的辛勤的努力。当他厌倦她时,当她万般痛苦和无奈后重新捡起被她遗忘的艺术,世人立刻为她的灵动和激情而惊叹。罗丹用自己的名声压制了她,并且在自己的创作中抄袭了许多她的创意。不堪背叛之痛的她疯了。在一个风雨肆虐的不平静的夜晚,她亲手摧毁了她的所有作品,然后含恨而去。

今天,我们能想起她们,回忆起她们,不是偶然的。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情,不常见于我们的平庸生活。因此它的偶尔闪光,足以羡煞众生,让我们甘心膜拜在它的脚下。

但那也只是背后的事,纵然不是膜拜之后转身就忘记,如此的感情又有几人所盼?我们的生活缺乏激情缺乏浪漫缺乏艺术的美感,我们的生活只是生活。

把生活最后变成艺术的人,身前恐怕没有享受的感觉吧?唯悠远无法排解的爱恨情仇,才能铸造出传世的经典——他们身前被折磨得太久了啊。

好吧,不要也罢。